104(2 / 2)

父亲的内室永远都是旧时模样。

李棣面色并不算太好, 他阖上雕花木门,平静跪坐于李自面前, 不知为何,两人独处之时总是尴尬和沉默先至。

李自抬眼,瞧见他面颊上的淡色疤痕, 并不难看, 但是仔细一想还是会觉得有些心惊,毕竟他不知道那些疤是什么年头落上去的。

“外头起了那样大的乱子,可有受伤?”他原先想问的是他怕不怕,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的打趣很可笑,他不是个会说笑的人。

李棣摇了摇头:“并未。”

“父亲。”李棣的目光沉沉的, “太子何在?”

李自面色一僵,他反应极快,“太子自是在东宫。好端端的, 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李棣沉默了一会, 淡声讲述一段往事:“当时兴琛叔父将我藏在小道上, 我便沿着小道下逃, 一路躲进了奚州外城的村庄, 在那里, 我遇上了第一个朋友。他对我打骂,却又会捡流食给我吃, 我那时恨的成分少,反倒是感恩的念头居多。因为我竟觉得被打骂是该有的,而被施舍才是意外的事。

“后来, 有一批京官到了村庄,他就带着我逃难,只是很可惜的是,最后他拿刀片割我的舌头,抢走了那块玉璧。我垂死躺在那片山林里,幸而有一胡商相救;乞丐却比我幸运太多,转眼就进了东宫,不声不响地成了元家太子。”

李自眼皮一跳,此刻细看,竟然发现李棣口腔四壁确实有伤。有时他个别字音发声并不准,在此之前,李自一直以为是他远离郦安,上京话说的不熟的缘故。

毕竟是自家血脉,焉能不痛?李自难堪地转过头去,一言不发。

“父亲,我是真的不明白。”李棣没有再往下细说,但是他觉得李自应该能听懂他未说的话是什么。

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保全太子,却又能十年如一日的拥护着一个一看便知是假的狸猫?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被无数的人丢来丢去,明明他也是这局中的人,却什么都不知道、什么都做不了?

这种溺水一般的无力感,让他觉得周遭一切都虚假可笑的很,令人窒息。

李自也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而痛苦着,他撑着额,在烛光下,李棣忽然瞧见父亲发中生了许多银丝。

原来他的父亲已经快要五十岁了么?

“这郦安脏的很。”李自的声音很沙哑,他拧眉,沉声道:“十二年前,为了追寻太子,李家所有的暗卫都派遣出宫,结果在山涧的溪流中发现了太子的尸身,胎记犹在。后来尸身被悄悄运往凤仪殿,也得了先皇后的指认。元均死了,可是东朝不能死,他系着李家,一人倒万人崩,我们赌不起。”

李棣愣愣地听着李自的话,“太子已死”四个字在他脑中久久地回荡。当年那个满目温柔的堂哥,竟然在七岁的时候就夭折了么?

一个人的死为什么会那么轻易,尸骨曝于荒野、无人问津,哪怕他是东朝。

天家人的冷情,让人觉得只是听听,一身的骨头就都凉透了。

李自静静瞧着长子,难得老态地开始絮叨着往事,“比这更远的时候、在我只有你这样大的时候,我曾与圣人是最好的挚友。

“那时沉霜未嫁,十六年华待字闺中,我就想着,一定要给他招一个最好的夫婿。那时我以为依着沉霜的性子,这世上最配她的一定是圣人,可是我错了,我送她进宫,封了她一辈子的念想。”

李自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李棣愣了,他从未见过父亲流泪,可此时此刻,李相大人却浊泪斑斑,他后悔地摇头,“你的祖母临终之前叫我照料好她,我却一度食言。先皇后去的那一日,城中丧钟嗡鸣,圣人不为她哭,唯一的血脉也早早远去,我就这么瞧着她没了声息。她爱过些什么、恨过些什么、有什么念而不得的我一概不知。”

李自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,“宣棠,父亲是无用的。我保不住先皇后,保不住你,这之后,我或许也保不住李家。”

李棣像是被这话烫伤了一般,他下意识地往后退。不,不是这样的,挣扎了一辈子的人,怎么会轻易服输?

李棣并不知道,击溃李自的其实不是他肩上的重担,而是自以为花费十多年设下的谋局竟是君王手中的玩物、这巨大反转之下所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的。再没有比这更为诛心的事了。